中国科学院杭州医学研究所（以下简称杭州医学所）作为国家级科研机构，自2019年成立以来，始终聚焦生命医学领域的科技前沿。在创新药物研发领域，医学所以“医学问题”为导向，以“原始创新+临床转化”为核心战略，依托多学科交叉平台，实现自主技术创新。医学所围绕癌症诊疗一体化的重大临床需求，重点布局靶向核药领域，通过核酸适体等全球领先的前沿技术，致力于建立从靶向核药研发到临床应用的全链条创新体系，以突破靶向药物研发的关键瓶颈，助力推动我国靶向核药创制从“跟跑”向“领跑”跨越，为解决癌症精准诊断与治疗中的共性难题提供核心技术支撑。

近日，《高科技与产业化》记者专访创新药物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员王雪强，围绕核酸适体靶向技术的原理突破、临床转化案例及未来规划展开对话。从全球首个核酸适体核素造影剂成功进入临床试验，到双特异性靶向核药在肝癌治疗中展现高效潜力，杭州医学所创新药物中心正以“分子设计—临床验证—产业转化”的闭环模式，致力于为癌症精准诊疗技术变革提供“中国方案”。

《高科技与产业化》：医学所团队基于独特的核酸适体靶向技术研发出全球首个进入临床试验的核酸适体核素造影剂，请介绍一下“核酸适体靶向技术”的核心原理。

王雪强：核酸适体是由特定序列构成的短链单链核酸分子，被称为化学抗体。它能够折叠形成特殊的三维结构，这种结构能与肿瘤细胞表面的特定蛋白靶点形成高度匹配的识别构象，通过多重弱相互作用力实现特异性结合，如同“钥匙开锁”一般精准识别肿瘤细胞。

《高科技与产业化》：相比传统靶向技术，“核酸适体靶向技术”在利用核素“点亮”癌症的精准度和安全性上有哪些独特优势？

王雪强：相较于传统靶向技术，其独特优势主要体现在四方面：第一是免疫源性低，分子量仅为抗体的十分之一，且属于天然核酸，在人体内几乎不会引发免疫反应。第二是代谢速度更快，能减少在正常器官及组织中的蓄积，提高信噪比。第三是精准度极强，基于“钥匙—锁”的特异性识别机制，仅针对肿瘤细胞的特定靶点结合，避免对正常细胞的非特异性作用，显著降低误诊风险。第四是穿透生物屏障的能力突出，响应更迅速，可在短时间内于肿瘤组织富集，实现清晰显像，让病灶定位更准确。

《高科技与产业化》：该核酸适体核素造影剂首次在人体内实现“点亮”癌症，并成功应用于膀胱内癌症与炎症的精准区分，能否分享一下这项临床应用的具体案例？

王雪强：目前研究团队已在上海仁济医院、浙江省肿瘤医院等临床研究基地，完成了超过100例研究者发起的临床试验，该造影剂也是全球首个进入注册临床研究的核酸适体核素造影剂。在一项关键对比试验中，我们选取了20例膀胱癌电切术后的炎症患者，分别使用自主研发的核酸适体影像探针与临床常用的FDG显像剂进行检测。结果显示，FDG显像剂出现了18例假阳性，误诊率高达90%；而我们的探针仅出现5例假阳性，且主要是术后创面吸附导致的物理性富集，误诊率降至25%。这意味着该探针将诊断准确率提升了近四倍，能有效区分肿瘤复发与术后炎症，为医生精准判断病情提供了可靠依据，进而帮助医生制定更具针对性的治疗方案，避免因误诊导致的过度治疗或治疗不足。

《高科技与产业化》：杭州医学所在新靶点和新型靶向配体研究方面不断取得进展，其中开发的双特异性核酸适体靶向核药实现了原位肝癌模型的高效治疗，请问“双特异性”在靶向肝癌细胞时具体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王雪强：肿瘤细胞通常会高表达多种靶点，这为双特异性核酸适体设计提供了基础。双特异性核酸适体的技术核心是将两个识别不同靶点的核酸适体分子高效结合，使其能同时靶向肿瘤细胞表面的两种特定靶点，“双特异”即源于这种双重识别机制。

其作用机制与优势主要体现在：第一，结合能力更强。单靶点靶向分子与靶点的结合是动态可逆的，而双特异性分子可同时与两个靶点结合，即便其中一个结合位点脱落，另一个仍能维持结合状态，甚至可将脱落的核酸适体分子重新拉回靶点，显著提升结合稳定性。第二，靶向精准度更高。双重识别机制能大幅提高肿瘤组织的靶向富集效率，同时减少在正常组织中的非特异性分布，降低对健康器官的损害。第三，适配肝癌治疗。肝脏作为主要代谢器官，核酸分子在肝脏具有天然的富集倾向性，叠加双特异性的富集优势，使得该靶向核药分子在原位肝癌模型中能实现更高的药物累积，发挥更持久的放射杀伤效果，治疗优势尤为突出。

《高科技与产业化》：我国在靶向核药领域起步较晚，原始创新能力有待提升。杭州医学所将“原创靶向核药研发与临床应用”作为主攻方向，在突破原始创新瓶颈的过程中，团队遇到的最大技术或资源挑战是什么？又是如何克服这些挑战的？

王雪强：我国靶向核药领域确实面临起步晚、核心技术被“卡脖子”、临床转化体系不完善的多重挑战，团队面临的核心难点集中在两方面：一是原创性分子设计的技术瓶颈。过去国内靶向核药研发多依赖国外成熟药物或配体体系，缺乏系统性原创技术，以仿制药为主。对此，我们选择从源头突破，以核酸适体靶向技术为核心，构建全新药物设计逻辑，在分子识别机制、螯合剂化学、放射性标记体系等关键环节实现自主创新，逐步建立起可持续迭代的原创核药研发平台。二是临床转化与产业化的系统支撑不足。靶向核药研发不仅需要科研能力，还高度依赖临床研究、质量管理体系、新药申报政策与产业化体系的有效支撑。我们通过科研与临床一体化布局，联合附属肿瘤医院（浙江省肿瘤医院）共建核医学研究中心和靶向核药转化平台，同时联动龙头企业与地方政府形成协同，构建从研发、临床验证到产业化的全链条创新支撑体系，破解转化与产业化难题。

《高科技与产业化》：在“医研协同”模式下，科研团队与临床医生如何实现高效协作与双向循环？

王雪强：在“医研协同”模式下，科研团队与临床医生并非上下游关系，而是并行互动的高效协作体：第一，需求导向研发，临床医生基于诊疗实践提出真实痛点，如特定癌种的精准诊断需求、治疗效果评估难题等，为科研团队提供明确的研究方向；第二，反馈优化迭代，科研团队根据临床需求设计新药物与成像探针，经动物实验评估后进入临床研究，临床端通过系统反馈优化药物分子设计与剂量学建模，形成“临床需求—科研创新—临床验证—优化升级”的双向循环。第三，人才双向培养，通过常态化沟通协作，让科研人员理解临床逻辑，临床医生掌握科研思维，助力复合型人才成长，进一步强化协作效率。

《高科技与产业化》：从全球首个核酸适体核素造影剂进入临床，到双特异性核酸适体靶向核药在肝癌模型中高效治疗，医学所的研发成果已展现出显著潜力。未来这些核药成果预计将在哪些癌症类型的诊疗中优先推进临床应用？预计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真正惠及普通患者？ 

王雪强：我们将遵循“先影后治、影治一体”的路径，以临床急需、标志物清晰、验证条件成熟为原则，分层推进不同癌种的临床应用：优先推进癌种是泌尿系统膀胱癌，其术后炎症干扰大，核酸适体造影剂的低假阳性优势能显著提升诊断准确度，同时为靶向治疗筛选适宜人群。其次优先推进癌种是肝癌（HCC），已具备原位模型靶向治疗基础，便于实现“影像分析—剂量学评估—个体化治疗”的完整诊疗链条。后续跟进癌种是肺癌、结直肠癌等中国高发癌种，以及胰腺癌等难治性消化系统肿瘤。

时间规划方面，预计在三至五年内条件成熟的适应症有望进入准注册或注册路径关键节点，在部分区域或医院启动规范化应用，逐步惠及普通患者。其中，诊断型核药的推进速度可能更快，治疗型核药将通过多中心研究者发起的临床试验加速应用。

《高科技与产业化》：作为创新药物研究中心副主任，您认为我国靶向核药要实现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还需要在哪些方面加强布局？医学所未来在这些方面有哪些具体规划？ 

王雪强：我国靶向核药实现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核心在于构建完整的创新体系，需要国家、科研机构、临床医院与产业链协同发力，重点加强三方面布局：第一，政策引领与体系保障。靶向核药属于高技术壁垒、高投入、长周期领域，需国家持续的政策牵引与专项支持，尤其在放射性药品审评审批、临床准入路径等环节形成系统性协同；建议在优势地区布局核药与核医学区域创新中心，强化区域创新集聚效应；第二，人才与学科融合。核药是典型的交叉学科，涵盖化学、生物、药学、医学、放射科学等多个领域，需加快“复合型、跨界型”人才培养体系建设，推动科研院所与医学院、医院联合培养具有敏锐临床洞察力的科学家和具有突出科研能力的临床医生；第三，产业链与创新生态完善。需实现从高质量核素自主可控供应、药物规模化生产，到影像诊疗设备与标准体系的全链条完善，破解“从原子到医学应用”的系统工程难题。

杭州医学所的规划正是围绕这三方面展开，将依托中国科学院体系化布局与浙江省地方创新政策，持续强化原创技术策源能力；以附属医院为枢纽，打造“医研协同、双向转化”的临床验证体系；同时联合优势企业、地方产业园区等共建核药中试与GMP平台，实现科研成果的工程化与产业化落地。

我们深知，这是一场长跑。杭州医学所愿意在国家战略框架下，发挥创新策源和集成示范作用，与全国同行一道，推动中国的靶向核药从“有”向“强”快速迈进，实现全球技术引领，最终真正惠及患者、引领未来。